巴黎的漫步者 本次讲座主题与“漫步者”有关,“漫步者”曾在欧洲现代文学及19世纪巴黎的发展过程中占据非常重要地位。我也知道要想透彻地了解“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还需要更深入的历史研究。但是由于条件有限,今天的讲座可能不会那么深入,但我会尽可能清晰地给大家描述“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主要特点。 我想强调一点,可能与其他研究者的研究不同,在我研究过程中,我更关注19世纪的欧洲与当今世界之间的历史延续性。通过对“漫步者”的人物形象、眼神举止、与他人关系的研究,我可以辨别出现代人的基本偏好,甚至他们的未来、命运。这也是我想在这次讲座中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 我要先道个歉,因为我可能会讲的比较快,而且可能并没有足够时间按照我的意愿更深入、详细地分析“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文学起源。在讲座结尾,我会给大家预留一段时间提问,或者我讨论。关于漫步者,我写的一本书可能几个月以后就会出版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关注一下)。 巴黎,十九世纪的首都 首先,有必要要给大家阐释一下“漫步者”产生、发展的时代背景。但在讲之前,我需要给“现代化”下个定义,因为“现代化”有很多层含义。今天我所讲的“现代化”是从历史层面出发,这个词主要用来描述经济文化背景,也能代表19世纪后半叶欧洲部分国家的发展状况。 1848年欧洲革命之后的十多年间,法国工业得以发展、繁荣,逐渐赶上了的英国。在这一期间,巴黎城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在1852年到1870年间,拿破仑三世命令塞纳省省长奥斯曼男爵组织巴黎城市改建 ,希望把巴黎建成一个能象征皇权的国际大都市。当然,至今也还有不少人质疑这次巴黎城市规划工程。 奥斯曼的城市规划、都市计划摧毁了大部分被人们成为“古巴黎”的中世纪城区,当时古巴黎的街道还很昏暗、狭窄。这里,建筑风格方面,我不做过多赘述,但我个人而言,作为巴黎建筑的爱好者,对此非常感兴趣。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在讲座结尾或讲座之后一起探讨。 简单来说,新巴黎建筑风格,也就是奥斯曼式建筑业外形庄严肃穆、整齐划一。旧城区宽阔的新林荫大道使得城市交通、货物流通更加方便。另外,新建筑结构有利于巴黎的城市管理,有利于人民起义的防控,因为当时,巴黎经常会发生人民起义。 如果说“古巴黎”看上去像是一个几百年来建筑物、生活区的简单堆砌物,那么“新巴黎”的设计表达出了某种意愿、落实了政府的某种规划或构想。同时,“新巴黎”也呈现了一种新的社会秩序,新的权力划分、及现代化都市结构划分。 另外,各城市阶级、文化阶层间的关系也能从texte“都市结构”这个词中也能看出来,texte一词来源于拉丁词汇textus,其中的一个意思是某种网状结构trame或城市组织分布tissu urbain。 漫步者 现在我们给漫步者下一个定义。漫步者flâneur这个词的起源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可能出自诺曼底方言flanner,意思是懒散,可能出自斯堪的纳维亚方言“flana”,意思是“向左向右走”。但能肯定的是,flâneur这个词在复辟王朝时期开始普遍使用,到19世纪末,巴黎城市规划使得漫步成为一种非常惬意的社会活动,漫步者flâneur也逐渐成为流行词汇。 漫步者是指游离在普通大众之外的散步者,他们观察着周边发生的一切,试图读懂这个城市。现代化初期,在他们眼中,新巴黎就像一个有待解开的谜团,而他们想要对新世界做出阐释。需要明确的一点是,漫步者并不是漫步的哲学家,漫步的哲学家是在真实的环境中寻找灵感,实现对内在性问题的思考和深入研究,相关著作从古典主义时期开始便层出不穷,比如卢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漫步者通常是有钱人甚至是纨绔子弟,他们衣着讲究却独往独来。他们拥有深刻的批判性智慧,对现代法国的好奇心促使他们成为巴黎的“漫步者”。大革命前的巴黎自由区在奥斯曼巴黎城市规划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市规划之前,漫步者因其较高的社会地位很容易与普通大众区别开来,也正因为他们的社会地位占有优势,他们才有资本闲逛、漫步,消磨时间。在动荡不安的巴黎,他们不受拘束、无所事事的形象使他们成为与普通大众对立的一类群体。 此外,漫步者对外界充满好奇却自由散漫的特点,一方面与前工业时代文化,即形而上学的哲学传统及宗教文化传统形成了鲜明对比;另一方面,与主导新兴资本主义生产力的教条形成了强烈反差。这也是“漫步者”本身自相矛盾的原因,而“漫步者”也折射出了现代化的某些模糊特点。漫步者的无所事事与巴黎格格不入,他们在喧嚣的人群中穿过,冷漠地评论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似乎漫步者的经历与巴黎的写作素材间有着诡异的联系。比如,在《巴黎:一百零一种生活》中有这样一句话,“漫步者随处可见,但只有巴黎才是他们的天堂”。是什么原因让巴黎成为漫步者的天堂?为什么漫步者没有在其他城市发展壮大?比如罗马、威尼斯,这些城市也是国际大都市,它们的城市景观甚至比巴黎还要丰富多样。 漫步的文学起源 首先,我认为,漫步是某种特定文化、文学传统的产物。如果说新巴黎的城市系统、建筑风格对社会、文学产生了影响,那也主要是通过文学著作(或者一些其他笼统的艺术作品)新巴黎别具一格的一面才得以显现出来,与此同时也赋予了巴黎新的象征意义,创造了对巴黎的全新的解读方式。 现在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文学起源。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的著作《19世纪的首都——巴黎》可以说是一本“漫步者研究”的入门书籍。在这本书中,他指出,“漫步巴黎”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19世纪初期,收录在《文学全貌》中的巴黎画作、游客旅行手册及生理学研究都能找到“漫步巴黎”的影子。 遵循这种漫步者与文学艺术作品相结合的传统,1829年,巴尔扎克在其著作《婚姻生理学》中引入“漫步者”这一文学人物形象。随后这本书也掀起了对生理学、对描写“漫步者生活类”书籍的狂热。1841年路易·阿赫在《漫步者生理学》中对漫步者进行了非常全面的描写。 漫步者非常容易辨认,他们孤傲,行走缓慢,衣着讲究,拄着拐杖插着口袋,而他们的姿态却经常遭到他人的讽刺和贬损。普通大众相互竞争、每天为生活琐碎操心烦恼,而漫步者们却逍遥自在、可以无目的、无理由地随处闲逛,仿佛只要观看周围景物就可以解决温饱。 二十多年后,在波德莱尔笔下,漫步者文学得到认可。在《现代生活的画家》这本书中,波德莱尔把漫步与艺术创作联系起来,并表示“漫步”是一个美学词汇,描绘了现代都市充满活力、却昙花一现的美。波德莱尔在他的朋友、漫画家贡斯当丹•居伊Constantin Guys的身上及他的新印象派作品中发现了“漫步者艺术家”的影子,他会融入到人群中,在巴黎这座迷宫中漫步,寻找突如其来的启发,为他的漫画作品寻找新素材。 在波德莱尔的诗歌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对巴黎的比喻,比如都市就像一台舞台剧,漫步者兼任了演员和观众。波德莱尔认为,漫步者与文学之间的联系,必须借助新的文学形式,比如散文诗。散文诗比较适合漫步者碎片式的人生经历,也比较符合诗人的直觉,而直觉对艺术创作是非常重要的。典型的例子,比如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 波德莱尔笔下的漫步者也受到了短篇小说《人群中的人》的影响,这是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波德莱尔将这本书翻译成了法语版。我认为这部著作是比较基础的,因为在两位主角身上,我们可以轻易的发现漫步者的特点:城市形象就像一片未知的领域,孤独的探险家想要弄懂这些标记和城市面貌,还想尝试融入人群 。在这部短片小说中,漫步者就像一个两面人:既像一位私人侦探,想要分析外部世界,又像一位神秘的老人,想要混入人群然后悄悄离去。 关于闲逛的文化起源,我还想讲一些与印象派画作有关的东西。这也非常重要:他们引入了一种对空间认识的新形式,新的城市主题,新的技术,不再集中于展现理想状态的美景,而是现代化中充满活力但短暂的美。就这一主题,完全可以展开另一次讲座,但是今天条件有限,我重点给大家介绍一下居斯塔夫·卡耶博特,他也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他笔下的人物生活在奥斯曼时期的巴黎,他的画作由于其非常强烈的透视效果也非常出名。 这幅画叫《欧罗巴大桥》,我认为,这幅画就描绘了现代巴黎的漫步者。这幅画是卡耶博特早期的作品,偏向于现实主义画风。这幅画描述的是在某个春日的早晨,圣拉萨尔火车站附近发生的一幕。这部作品包括两个部分。左边明亮的人行道及奥斯曼式的建筑物与穿着黑色衣服的行人形成对比,而右边,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工人则被颜色暗沉的桥梁结构反衬的异常明显。 钢筋大桥代表着工业化发展及轰轰烈烈的巴黎城市规划。画面切分这种手法非常罕见,这与传统绘画手法大相径庭,而且运用了倾斜的透视法。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幅快照,而不是一幅静止的画卷。画中行走中的流浪狗加深了画面的动态感,而这与静态的行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幅画色彩上的反差凸显了人物之间的差别。这位男士也的确更像是一位真正的漫步者,带着时尚礼帽、扭头看向一位恰巧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士。他的态度像是在告诉世人,他才是这条大道的老板,是这个新世界的主人。相反,这位工人仿佛一位天外来客,忧郁地注视着桥下的铁轨。 漫步者的场所 现在我想回到开始的问题:巴黎成为漫步者的城市原因是什么?分析过文学和艺术变迁的相互渗透后,我现在想谈的是建筑和社会方面的原因。 巴黎天生就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地方。我觉得,这一特点不仅是由奥斯曼缔造的伟大工程所决定,而且还因为巴黎人是与城市场所共同发展起来的。正如本雅明所言,林荫大道,大街小巷,巴黎广场成了“居室,室内场所”,人群生活的场所。沿着林荫大道,人们栖息在露天咖啡厅,甚至在冬季,感觉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怡然自得。人们观赏着沿街的风景,仿佛身处在电影院或剧院一般。 巴黎为人们提供了一场变化多端、栩栩如生的演出,这让人们忘却了自我,忘记了忧虑。巴黎是寂寞的毒药,是最新的,最高深莫测的迷宫,漫步者深入其中有可能会迷失自己。巴黎给我们带来最大的乐趣,不是参观名胜古迹,而是能够迷失自我。正如波德莱尔所说,漫步者 “渴望忘我。”他是唯一愿意“嫁给人群”的人。 漫游的历史与城市场所变迁息息相关,但同时也受到贸易方式和消费方式的影响。从十九世纪末开始,我们就记载了游逛与消费相关联这一趋势,消费也就是人们今天所说的“购物”。因此,我接下来会总结巴黎消费场所变迁的几个阶段。 第一个场所:人们可以在巴黎封闭的拱廊街漫步。这些拱廊从十八世纪末起在塞纳河南岸开放。巴黎总共有约150处这样的拱廊,其中一些一直保留至今而另外一些已被废弃。 起初,它只是简单地从建筑物中凿穿或是与楼房共同建造起的长廊。它被玻璃屋顶覆盖着。在奥斯曼进行城市改造之前,那些拱廊是城市中唯一清洁宜人的场所,避开恶劣的天气和肮脏的空气。为此,奢侈品店,甚至剧院和咖啡馆欣然入驻。 第二个阶段以大型百货公司为代表。第一家百货公司于1867年开业,也就是乐蓬马歇百货公司。它位于塞纳河北岸,在传统上不是商业区,但却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它代表了一场贸易革命。该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块儿密集的花岗岩,几乎是一座堡垒,与世隔绝,层层防御,在那里我们可以找到令郎满目的商品。  乐蓬马歇百货公司配备有女厕,男士阅览室,甚至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在乐蓬马歇百货公司,购物成为一种特别适合大众女性的活动。女性漫步者被勒令待在这座堡垒内,满怀着“购物”的欲望去证明属于自己的行动自由。左拉在他的小说《妇女乐园》中就曾提到过乐蓬马歇百货公司。 第三阶段以世界博览会为象征。其中,1867在巴黎举行的世博会彰显了贸易和技术的进步,也是第一次见证了一个现代化城市所经历的深刻变革。巴黎成为一座景观城市,闲逛也因此被视作大众的一种生活习惯。 接下来是1889年的世博会,举世闻名的埃菲尔铁塔的建造为世博会开幕接彩,铁塔这一形象工程蔚为壮观,代表了欧洲和欧洲经济体制的荣耀,它也体现了人类那直冲云霄般的雄心壮志。本届世博会标志着国际博览会和游乐园两者的完美交融。 最后,第四阶段的代表是于1894年开业的老佛爷百货公司。各大知名品牌在各个小摊位展出,可供买家自由选购。内部装饰富丽堂皇而外部简单低调,内外反差显著。这一差别使得老佛爷成为一个梦幻的地方,一个比现实世界更美好、更令人满足的商业世界。老佛爷的建筑结构预示了下个世纪大型超市和商业中心的基本形式。 漫步者对城市景观的狂热,对可视世界或现象世界的兴趣似乎暗示,在某些情况下,他的欲望会消失在人群或他所观察的风景中。然而,在消费场所的历史和演变过程中,这一因素显得更为重要,甚至我可以说是占主导地位的。 过去漫步者形成的因素——行动的自由和批判的眼光,对所观察景致的阐释意愿 ,这些难以归因于当今的游客和消费者。这是大众的行为,而不是艺术或文学作品来源,也不能获得更清晰更深刻的现实视野。 因此 在消费场所,漫步成为一种单纯的娱乐。在这个意义上,漫步甚至可以成为一种普遍面对生活的态度,一个现代人仿佛成为囚徒的生存阶段。 影像般的消费和购物世界,为漫步者编织了一个美丽的幻景,虚假的景致,但对很多人来说,他们更青睐于现实世界。这是一场没有约定毫无意义的演出,但可供人们消遣娱乐,它占据了空虚不安的思绪。因此这种机制有可能把每个漫步者都转变为茫茫人海中的一名普通人,从而忘记了漫步者中曾经至少有一半是侦探。 今天的漫步者 我们已经谈了城市和当代社会的变革。在讲座的最后部分我还会涉及一个问题,漫步在今天还有可能存在吗?在今天的城市漫步还可能是一段丰富多彩的经历,甚至可以鼓舞人心吗?我会告诉大家我的看法,希望能够对此展开讨论。 首先我要说,今天我们在法国仍然可以听到很多人谈论漫步。然而,如今漫步却被视作一个平庸的词汇,因为它是用来描绘大众的行为,如参观旅游景点,游乐园或是购物。 如果对巴黎再多一些细致入微的思考,我就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失去了他原有的漫步者乐园的特质。二战结束以后的二十年间,法国首都经历了显著的城市和社会变革。这些变化涉及到所谓的全球化,大规模移民和多元文化,这使得巴黎成为“全球化城市”。 然而,在贸易华丽的橱窗背后,在旅游的陈词滥调背后,还有在巴黎成为多种文化中心的乌托邦思想的背后,隐藏着普通城市的幽灵,巴黎越来越表现出人类学家马克·奥热定义的“无处所”的特征。 矛盾的是,巴黎成为世界第一大旅游胜地,但是它可能会越来越像其他任何大都市一样。此外,巴黎的文学形象,也就是漫步者使巴黎成为可以阅读的文本,目前面对严峻的城市社会、安全问题这一文学形象有可能被打破甚至消失。 尽管如此,我们也可以说,如果我们把漫步者视作观察和自由的行为,当然我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么做,甚至在停车场,在地铁站或在被遗弃的城市。因此,我们仍然可以漫步在巴黎,只要拒绝那些旅游业和媒体试图强加给我们的虚假形象。 请允许我给大家讲述一段我个人的经历。我刚才给大家讲了一些严峻的问题,这也是我离开法国的原因之一,巴黎是我漫步过的城市。我在巴黎居住了9年,我精心地寻觅每一个街区,每一条街道,可以说我对巴黎要比对我的故乡都灵还要熟悉。 每一次我回到巴黎,我都是怀揣着忧伤的心情去重温那些满载着历史和名人事迹的地方。这是保留着历史的城市,也是保存着我过去的城市:这是属于我的“巴黎的废墟。”这个表达出自一个作家朋友,雅克·里达,人们把他视作是巴黎最后漫步者中的一位。 相对于大众旅游,也就是说,旅游成为简单的身体移动,毫无知识的增加,或是相对于消费的世界,漫步者为我们展示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新方式。 他可以敏锐地识别一条街道- 他可以说出在这座城市某年某地发生了什么- 他带着兴奋新奇的心情去探索着习惯的场所。对于那些懂得阅读历史和阅读城市充满诗意文字的人来说,每个地方都可以是无限丰富的,平庸是不存在的。 最后,我要以推翻讲座开始引用《巴黎,101种生活》中的那句话作为总结:漫步者生于巴黎,但今天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存。

巴黎的漫步者

本次讲座主题与“漫步者”有关,“漫步者”曾在欧洲现代文学及19世纪巴黎的发展过程中占据非常重要地位。我也知道要想透彻地了解“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还需要更深入的历史研究。但是由于条件有限,今天的讲座可能不会那么深入,但我会尽可能清晰地给大家描述“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主要特点。

我想强调一点,可能与其他研究者的研究不同,在我研究过程中,我更关注19世纪的欧洲与当今世界之间的历史延续性。通过对“漫步者”的人物形象、眼神举止、与他人关系的研究,我可以辨别出现代人的基本偏好,甚至他们的未来、命运。这也是我想在这次讲座中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

我要先道个歉,因为我可能会讲的比较快,而且可能并没有足够时间按照我的意愿更深入、详细地分析“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文学起源。在讲座结尾,我会给大家预留一段时间提问,或者我讨论。关于漫步者,我写的一本书可能几个月以后就会出版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关注一下)。

巴黎,十九世纪的首都

首先,有必要要给大家阐释一下“漫步者”产生、发展的时代背景。但在讲之前,我需要给“现代化”下个定义,因为“现代化”有很多层含义。今天我所讲的“现代化”是从历史层面出发,这个词主要用来描述经济文化背景,也能代表19世纪后半叶欧洲部分国家的发展状况。

1848年欧洲革命之后的十多年间,法国工业得以发展、繁荣,逐渐赶上了的英国。在这一期间,巴黎城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在1852年到1870年间,拿破仑三世命令塞纳省省长奥斯曼男爵组织巴黎城市改建 ,希望把巴黎建成一个能象征皇权的国际大都市。当然,至今也还有不少人质疑这次巴黎城市规划工程。

奥斯曼的城市规划、都市计划摧毁了大部分被人们成为“古巴黎”的中世纪城区,当时古巴黎的街道还很昏暗、狭窄。这里,建筑风格方面,我不做过多赘述,但我个人而言,作为巴黎建筑的爱好者,对此非常感兴趣。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在讲座结尾或讲座之后一起探讨。

简单来说,新巴黎建筑风格,也就是奥斯曼式建筑业外形庄严肃穆、整齐划一。旧城区宽阔的新林荫大道使得城市交通、货物流通更加方便。另外,新建筑结构有利于巴黎的城市管理,有利于人民起义的防控,因为当时,巴黎经常会发生人民起义。

如果说“古巴黎”看上去像是一个几百年来建筑物、生活区的简单堆砌物,那么“新巴黎”的设计表达出了某种意愿、落实了政府的某种规划或构想。同时,“新巴黎”也呈现了一种新的社会秩序,新的权力划分、及现代化都市结构划分。

另外,各城市阶级、文化阶层间的关系也能从texte“都市结构”这个词中也能看出来,texte一词来源于拉丁词汇textus,其中的一个意思是某种网状结构trame或城市组织分布tissu urbain。

漫步者

现在我们给漫步者下一个定义。漫步者flâneur这个词的起源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可能出自诺曼底方言flanner,意思是懒散,可能出自斯堪的纳维亚方言“flana”,意思是“向左向右走”。但能肯定的是,flâneur这个词在复辟王朝时期开始普遍使用,到19世纪末,巴黎城市规划使得漫步成为一种非常惬意的社会活动,漫步者flâneur也逐渐成为流行词汇。

漫步者是指游离在普通大众之外的散步者,他们观察着周边发生的一切,试图读懂这个城市。现代化初期,在他们眼中,新巴黎就像一个有待解开的谜团,而他们想要对新世界做出阐释。需要明确的一点是,漫步者并不是漫步的哲学家,漫步的哲学家是在真实的环境中寻找灵感,实现对内在性问题的思考和深入研究,相关著作从古典主义时期开始便层出不穷,比如卢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漫步者通常是有钱人甚至是纨绔子弟,他们衣着讲究却独往独来。他们拥有深刻的批判性智慧,对现代法国的好奇心促使他们成为巴黎的“漫步者”。大革命前的巴黎自由区在奥斯曼巴黎城市规划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市规划之前,漫步者因其较高的社会地位很容易与普通大众区别开来,也正因为他们的社会地位占有优势,他们才有资本闲逛、漫步,消磨时间。在动荡不安的巴黎,他们不受拘束、无所事事的形象使他们成为与普通大众对立的一类群体。

此外,漫步者对外界充满好奇却自由散漫的特点,一方面与前工业时代文化,即形而上学的哲学传统及宗教文化传统形成了鲜明对比;另一方面,与主导新兴资本主义生产力的教条形成了强烈反差。这也是“漫步者”本身自相矛盾的原因,而“漫步者”也折射出了现代化的某些模糊特点。漫步者的无所事事与巴黎格格不入,他们在喧嚣的人群中穿过,冷漠地评论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似乎漫步者的经历与巴黎的写作素材间有着诡异的联系。比如,在《巴黎:一百零一种生活》中有这样一句话,“漫步者随处可见,但只有巴黎才是他们的天堂”。是什么原因让巴黎成为漫步者的天堂?为什么漫步者没有在其他城市发展壮大?比如罗马、威尼斯,这些城市也是国际大都市,它们的城市景观甚至比巴黎还要丰富多样。

漫步的文学起源

首先,我认为,漫步是某种特定文化、文学传统的产物。如果说新巴黎的城市系统、建筑风格对社会、文学产生了影响,那也主要是通过文学著作(或者一些其他笼统的艺术作品)新巴黎别具一格的一面才得以显现出来,与此同时也赋予了巴黎新的象征意义,创造了对巴黎的全新的解读方式。

现在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漫步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文学起源。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的著作《19世纪的首都——巴黎》可以说是一本“漫步者研究”的入门书籍。在这本书中,他指出,“漫步巴黎”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19世纪初期,收录在《文学全貌》中的巴黎画作、游客旅行手册及生理学研究都能找到“漫步巴黎”的影子。

遵循这种漫步者与文学艺术作品相结合的传统,1829年,巴尔扎克在其著作《婚姻生理学》中引入“漫步者”这一文学人物形象。随后这本书也掀起了对生理学、对描写“漫步者生活类”书籍的狂热。1841年路易·阿赫在《漫步者生理学》中对漫步者进行了非常全面的描写。

漫步者非常容易辨认,他们孤傲,行走缓慢,衣着讲究,拄着拐杖插着口袋,而他们的姿态却经常遭到他人的讽刺和贬损。普通大众相互竞争、每天为生活琐碎操心烦恼,而漫步者们却逍遥自在、可以无目的、无理由地随处闲逛,仿佛只要观看周围景物就可以解决温饱。

二十多年后,在波德莱尔笔下,漫步者文学得到认可。在《现代生活的画家》这本书中,波德莱尔把漫步与艺术创作联系起来,并表示“漫步”是一个美学词汇,描绘了现代都市充满活力、却昙花一现的美。波德莱尔在他的朋友、漫画家贡斯当丹•居伊Constantin Guys的身上及他的新印象派作品中发现了“漫步者艺术家”的影子,他会融入到人群中,在巴黎这座迷宫中漫步,寻找突如其来的启发,为他的漫画作品寻找新素材。

在波德莱尔的诗歌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对巴黎的比喻,比如都市就像一台舞台剧,漫步者兼任了演员和观众。波德莱尔认为,漫步者与文学之间的联系,必须借助新的文学形式,比如散文诗。散文诗比较适合漫步者碎片式的人生经历,也比较符合诗人的直觉,而直觉对艺术创作是非常重要的。典型的例子,比如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

波德莱尔笔下的漫步者也受到了短篇小说《人群中的人》的影响,这是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波德莱尔将这本书翻译成了法语版。我认为这部著作是比较基础的,因为在两位主角身上,我们可以轻易的发现漫步者的特点:城市形象就像一片未知的领域,孤独的探险家想要弄懂这些标记和城市面貌,还想尝试融入人群 。在这部短片小说中,漫步者就像一个两面人:既像一位私人侦探,想要分析外部世界,又像一位神秘的老人,想要混入人群然后悄悄离去。

关于闲逛的文化起源,我还想讲一些与印象派画作有关的东西。这也非常重要:他们引入了一种对空间认识的新形式,新的城市主题,新的技术,不再集中于展现理想状态的美景,而是现代化中充满活力但短暂的美。就这一主题,完全可以展开另一次讲座,但是今天条件有限,我重点给大家介绍一下居斯塔夫·卡耶博特,他也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他笔下的人物生活在奥斯曼时期的巴黎,他的画作由于其非常强烈的透视效果也非常出名。

这幅画叫《欧罗巴大桥》,我认为,这幅画就描绘了现代巴黎的漫步者。这幅画是卡耶博特早期的作品,偏向于现实主义画风。这幅画描述的是在某个春日的早晨,圣拉萨尔火车站附近发生的一幕。这部作品包括两个部分。左边明亮的人行道及奥斯曼式的建筑物与穿着黑色衣服的行人形成对比,而右边,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工人则被颜色暗沉的桥梁结构反衬的异常明显。

钢筋大桥代表着工业化发展及轰轰烈烈的巴黎城市规划。画面切分这种手法非常罕见,这与传统绘画手法大相径庭,而且运用了倾斜的透视法。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幅快照,而不是一幅静止的画卷。画中行走中的流浪狗加深了画面的动态感,而这与静态的行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幅画色彩上的反差凸显了人物之间的差别。这位男士也的确更像是一位真正的漫步者,带着时尚礼帽、扭头看向一位恰巧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士。他的态度像是在告诉世人,他才是这条大道的老板,是这个新世界的主人。相反,这位工人仿佛一位天外来客,忧郁地注视着桥下的铁轨。

漫步者的场所

现在我想回到开始的问题:巴黎成为漫步者的城市原因是什么?分析过文学和艺术变迁的相互渗透后,我现在想谈的是建筑和社会方面的原因。

巴黎天生就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地方。我觉得,这一特点不仅是由奥斯曼缔造的伟大工程所决定,而且还因为巴黎人是与城市场所共同发展起来的。正如本雅明所言,林荫大道,大街小巷,巴黎广场成了“居室,室内场所”,人群生活的场所。沿着林荫大道,人们栖息在露天咖啡厅,甚至在冬季,感觉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怡然自得。人们观赏着沿街的风景,仿佛身处在电影院或剧院一般。

巴黎为人们提供了一场变化多端、栩栩如生的演出,这让人们忘却了自我,忘记了忧虑。巴黎是寂寞的毒药,是最新的,最高深莫测的迷宫,漫步者深入其中有可能会迷失自己。巴黎给我们带来最大的乐趣,不是参观名胜古迹,而是能够迷失自我。正如波德莱尔所说,漫步者 “渴望忘我。”他是唯一愿意“嫁给人群”的人。

漫游的历史与城市场所变迁息息相关,但同时也受到贸易方式和消费方式的影响。从十九世纪末开始,我们就记载了游逛与消费相关联这一趋势,消费也就是人们今天所说的“购物”。因此,我接下来会总结巴黎消费场所变迁的几个阶段。

第一个场所:人们可以在巴黎封闭的拱廊街漫步。这些拱廊从十八世纪末起在塞纳河南岸开放。巴黎总共有约150处这样的拱廊,其中一些一直保留至今而另外一些已被废弃。

起初,它只是简单地从建筑物中凿穿或是与楼房共同建造起的长廊。它被玻璃屋顶覆盖着。在奥斯曼进行城市改造之前,那些拱廊是城市中唯一清洁宜人的场所,避开恶劣的天气和肮脏的空气。为此,奢侈品店,甚至剧院和咖啡馆欣然入驻。

第二个阶段以大型百货公司为代表。第一家百货公司于1867年开业,也就是乐蓬马歇百货公司。它位于塞纳河北岸,在传统上不是商业区,但却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它代表了一场贸易革命。该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块儿密集的花岗岩,几乎是一座堡垒,与世隔绝,层层防御,在那里我们可以找到令郎满目的商品。

 乐蓬马歇百货公司配备有女厕,男士阅览室,甚至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在乐蓬马歇百货公司,购物成为一种特别适合大众女性的活动。女性漫步者被勒令待在这座堡垒内,满怀着“购物”的欲望去证明属于自己的行动自由。左拉在他的小说《妇女乐园》中就曾提到过乐蓬马歇百货公司。

第三阶段以世界博览会为象征。其中,1867在巴黎举行的世博会彰显了贸易和技术的进步,也是第一次见证了一个现代化城市所经历的深刻变革。巴黎成为一座景观城市,闲逛也因此被视作大众的一种生活习惯。

接下来是1889年的世博会,举世闻名的埃菲尔铁塔的建造为世博会开幕接彩,铁塔这一形象工程蔚为壮观,代表了欧洲和欧洲经济体制的荣耀,它也体现了人类那直冲云霄般的雄心壮志。本届世博会标志着国际博览会和游乐园两者的完美交融。

最后,第四阶段的代表是于1894年开业的老佛爷百货公司。各大知名品牌在各个小摊位展出,可供买家自由选购。内部装饰富丽堂皇而外部简单低调,内外反差显著。这一差别使得老佛爷成为一个梦幻的地方,一个比现实世界更美好、更令人满足的商业世界。老佛爷的建筑结构预示了下个世纪大型超市和商业中心的基本形式。

漫步者对城市景观的狂热,对可视世界或现象世界的兴趣似乎暗示,在某些情况下,他的欲望会消失在人群或他所观察的风景中。然而,在消费场所的历史和演变过程中,这一因素显得更为重要,甚至我可以说是占主导地位的。

过去漫步者形成的因素——行动的自由和批判的眼光,对所观察景致的阐释意愿 ,这些难以归因于当今的游客和消费者。这是大众的行为,而不是艺术或文学作品来源,也不能获得更清晰更深刻的现实视野。

因此 在消费场所,漫步成为一种单纯的娱乐。在这个意义上,漫步甚至可以成为一种普遍面对生活的态度,一个现代人仿佛成为囚徒的生存阶段。

影像般的消费和购物世界,为漫步者编织了一个美丽的幻景,虚假的景致,但对很多人来说,他们更青睐于现实世界。这是一场没有约定毫无意义的演出,但可供人们消遣娱乐,它占据了空虚不安的思绪。因此这种机制有可能把每个漫步者都转变为茫茫人海中的一名普通人,从而忘记了漫步者中曾经至少有一半是侦探。

今天的漫步者

我们已经谈了城市和当代社会的变革。在讲座的最后部分我还会涉及一个问题,漫步在今天还有可能存在吗?在今天的城市漫步还可能是一段丰富多彩的经历,甚至可以鼓舞人心吗?我会告诉大家我的看法,希望能够对此展开讨论。

首先我要说,今天我们在法国仍然可以听到很多人谈论漫步。然而,如今漫步却被视作一个平庸的词汇,因为它是用来描绘大众的行为,如参观旅游景点,游乐园或是购物。

如果对巴黎再多一些细致入微的思考,我就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失去了他原有的漫步者乐园的特质。二战结束以后的二十年间,法国首都经历了显著的城市和社会变革。这些变化涉及到所谓的全球化,大规模移民和多元文化,这使得巴黎成为“全球化城市”。

然而,在贸易华丽的橱窗背后,在旅游的陈词滥调背后,还有在巴黎成为多种文化中心的乌托邦思想的背后,隐藏着普通城市的幽灵,巴黎越来越表现出人类学家马克·奥热定义的“无处所”的特征。

矛盾的是,巴黎成为世界第一大旅游胜地,但是它可能会越来越像其他任何大都市一样。此外,巴黎的文学形象,也就是漫步者使巴黎成为可以阅读的文本,目前面对严峻的城市社会、安全问题这一文学形象有可能被打破甚至消失。

尽管如此,我们也可以说,如果我们把漫步者视作观察和自由的行为,当然我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么做,甚至在停车场,在地铁站或在被遗弃的城市。因此,我们仍然可以漫步在巴黎,只要拒绝那些旅游业和媒体试图强加给我们的虚假形象。

请允许我给大家讲述一段我个人的经历。我刚才给大家讲了一些严峻的问题,这也是我离开法国的原因之一,巴黎是我漫步过的城市。我在巴黎居住了9年,我精心地寻觅每一个街区,每一条街道,可以说我对巴黎要比对我的故乡都灵还要熟悉。

每一次我回到巴黎,我都是怀揣着忧伤的心情去重温那些满载着历史和名人事迹的地方。这是保留着历史的城市,也是保存着我过去的城市:这是属于我的“巴黎的废墟。”这个表达出自一个作家朋友,雅克·里达,人们把他视作是巴黎最后漫步者中的一位。

相对于大众旅游,也就是说,旅游成为简单的身体移动,毫无知识的增加,或是相对于消费的世界,漫步者为我们展示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新方式。

他可以敏锐地识别一条街道- 他可以说出在这座城市某年某地发生了什么- 他带着兴奋新奇的心情去探索着习惯的场所。对于那些懂得阅读历史和阅读城市充满诗意文字的人来说,每个地方都可以是无限丰富的,平庸是不存在的。

最后,我要以推翻讲座开始引用《巴黎,101种生活》中的那句话作为总结:漫步者生于巴黎,但今天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存。